莊子彙校考訂序

# 莊子彙校考訂序一

《莊子》是中華民族最優秀的傳統文化經典之一，流傳至今約有二千三百年的歷史，篇章由《漢書•藝文志》記載的“五十二篇”縮減至三十三篇，字數由《史記•老子韓非列傳》中記載的“十餘萬言”減少至六萬五千餘言，文字於傳鈔刻印過程中更是難免譌脫衍倒等錯誤。現今流傳的《莊子》文本，基本上是以王孝魚整理的郭慶藩輯《莊子集釋》爲標準，然而由於種種原因，這個版本有很多錯誤，讀罷蔣先生的《王孝魚整理本莊子集釋缺陷舉隅》，心都涼了半截，眞的是差以毫釐，謬便千里！而迄今爲止沒有一部文字校訂精審的《莊子》，不能不說是一個極其嚴重的缺憾。蔣門馬先生的《莊子彙校考訂》，填補了這一領域的空白，爲閱讀研究《莊子》的人士，提供了一部文本校訂精審、校勘客觀詳盡的《莊子》，爲以後的《莊子》研究打下了堅實可靠的基礎。
在撰寫《莊子彙校考訂》之前，蔣先生已在民間師傅指導下研習傳統道家文化十餘年，自學古籍整理相關知識，整理許慎《說文解字》綜合檢索系統無償共享於網絡，並用近十年時間研讀《莊子》，點校明代道教東派祖師陸西星所撰《南華眞經副墨》一書，由中華書局於二○一○年出版。從版本學的角度講，時間上越早的鈔本或刻本，越是接近原著的原貌。蔣先生就是利用現今能夠見到的幾乎全部漢代竹簡本、隋唐宋古抄本、南北宋刻本共計十五種，以國家圖書館藏南宋精刻本爲底本，用了整整七年時間，對《莊子》全書逐字進行反覆細緻的校勘，記錄所有版本的相關異文，共計校勘記近二千條，然後參考各種資料，逐條進行考訂，細細體會全書的思想內容、異文的正誤優劣，反覆推敲，從而確定較爲可信的《莊子》文本。
在校勘考訂過程中，蔣先生最重要的一個思維方式是：嚴格尊重版本用字，是客觀地去探究原文本來究竟是怎樣，而不是根據自己的主觀理解認爲原文應當如何；《莊子》的所有異文，絕不輕易放過，爲每一條異文做好辯護律師。這一思維方式，似乎是一把鑰匙，基本解決了以往大學者，如王引之、俞樾、劉文典、王叔岷等，比較糾結的疑難問題。他撰寫的《前言》和《陳景元南華眞經闕誤疑謬辯正》兩篇長文，正是幫助我們閱讀本書的極好導讀。
綜觀《莊子彙校考訂》一書，有以下五個顯著優點：
一、版本全面可靠：全面蒐集現今能見到的幾乎全部漢唐宋各種竹簡本、古抄本、古刻本，總計十五種，南宋以下的版本皆未收錄，並考查這些版本來源，保證版本的確實可信。這一點是建立在現代出土文獻和圖書資源全球便利共享的基礎上，是前人所不可能具備的優越條件。
二、校勘客觀詳盡：以文本譌誤最少的南宋刻本爲底本，客觀記錄與其餘十四種版本的不同文字，而且是反覆校對，絲毫不敢輕忽，確保無漏校、無誤校。校勘常規雖有｢凡底本不誤而他本誤者不出校記｣，然以校勘者一人的判斷，取代天下人的判斷，誠恐疏漏難免且過於專制，有違探究《莊子》原文眞相的初衷。故本書校勘記不厭其煩，務必提供最詳盡的異文，供讀者審覈。
三、考訂客觀簡明：參考各種資料，對異文進行研究考訂，都是客觀地引述相關資料，以能說明問題爲目的，不作主觀的論述，偶附簡單按語以表個人臆見。這爲讀者的判斷審擇提供了客觀依據。
四、文本校訂精審：嚴格尊重版本用字，是客觀地去探究原文本來究竟怎樣，而不是根據自己的主觀理解認爲原文應當怎樣，保證了校訂後的《莊子》文本精確可信。
五、全書分上下冊：上冊爲《莊子》原文，對底本文字的更改，以腳注形式出校勘記。下冊爲校勘考訂，極便與上冊對照研讀。
現在蔣先生這部曠世傑作卽將公開出版，以饗廣大專家和讀者，流芳百世。我有感於蔣門馬先生爲傳承和弘揚｢絕學｣《莊子》一書的崇高精神，故樂爲之序。
錢耕森　謹識　丁酉年初秋九月十日教師節於安徽大學自厚齋
錢耕森：師承金岳霖、馮友蘭、張岱年、張世英等大師，安徽大學資深教授、國際知名學者、哲學家、安徽《莊子》研究會名譽會長等。

# 莊子彙校考訂序二

《莊子》，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經典，明末文學評論家金聖歎稱之爲｢ 第一才子書｣。司馬遷爲莊子作傳，說他｢ 其學無所不窺 ， 然其要本 ， 歸於老子之言｣。魏晉時，《莊子》爲｢ 三玄｣之一。唐玄宗於天寶元年(742)詔封莊子爲｢ 南華眞人｣，《莊子》一書被尊爲《南華眞經》。唐陸德明｢ 研精六籍，采摭九流，搜訪異同，校之《蒼》、《雅》｣，而撰《經典釋文》，共收錄十四部經典，除了《易》、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春秋》、《孝經》、《論語》、《爾雅》之外，就是《老子》和《莊子》。聞一多說：｢ 中國人的文化上永遠留著莊子的烙印｡｣
當我們徜徉於《莊子》一書宏偉不羈的想象、飄忽不定的語言、細緻傳神的描寫、浪漫迷人的寓言、超凡脫俗的意境、深邃睿智的思想之時，不能不感慨，《莊子》一書雖有眾多的注本，仍然難讀難解，這幾乎是所有讀者的感受。然而讀完本書的《前言》，很多以前百思不解的疑難問題，一下子豁然開朗。再讀《陳景元南華眞經闕誤疑謬辯正》一文，眾多聚訟紛紜的問題，亦迎刃而解。蔣先生的文本校勘考訂，讓我們反思：當賴以傳達思想內容的文字都有嚴重錯誤的時候，我們怎麼可能讀懂原著？我們憑甚麼自信不會歪曲誤解作者的原意呢？｢ 差之毫釐，謬以千里｣！
古籍的整理校勘，是閱讀古書的第一步。版本目錄學家葉德輝在《藏書十約》中說 :｢ 書不校勘 ， 不如不讀 ｡」 話雖如此，但這項基礎工作，非常枯燥乏味，歷時耗力，需要極大的細心和耐心，涉及的知識面太廣，需要查閱的資料太多，難免漏校誤校、文字譌誤、句讀錯誤，實在不是一般人所能勝任。我爲中華書局整理校勘宋代曾慥編撰的《道樞》，接手多年，至今尚未完工，就是因爲古籍整理校勘實在太不容易了。蔣先生整理校勘本書之初，就已有十年的古籍整理校勘經驗。中華書局的朱立峰先生在《｢道教典籍選刊｣成長記｜精品之路》中說：｢《南華眞經副墨》（2010年出版）這部書稿的整理者是浙江的蔣門馬先生。人如其名，蔣先生是個很有個性的人。他是浙江大學外語系畢業，在寧波電視大學教英語。但他醉心於道教文化，且造詣頗深，曾在其他出版社出版過古籍整理著作。他還主持了一個名叫｢白雲深處人家｣的網站，旨在爲研究者和愛好者提供大量的道教文獻，在海內外道教學界極富盛名。經過審稿，我們發現，蔣先生不僅精通道教文獻，而且嫻於音韻訓詁，書稿質量達到了我們的要求。蔣先生按照我們的要求，對體例等問題做了修改打磨，實現了與我們的合作。再往後，我們有了第二次合作，他幫我們整理清代黃元吉的《道德經註釋》｡｣
古籍整理校勘，對小學有極高的要求，而整理《老子》《莊子》，又需要對道家文化有精深的研究，否則亦難以勝任。蔣先生在明師的指點下精研道學十餘年，而且小學工夫非常精深。我們在閱讀古代刻本時發現，｢己已巳｣三字幾乎總是混淆不清，很多點校者不是爲此逐一添加校勘記，就是在《凡例》中特別作了校勘說明，然而蔣先生的考訂材料顯示：｢已經｣之｢已｣與｢辰巳午｣之｢巳｣本是同一字，寫作｢巳｣，而｢己｣字又寫作｢已｣，因此刻本中的｢巳｣，可以根據上下文確定爲｢巳｣字或｢已｣字，而無論是｢己｣或｢已｣可一律確定爲｢己｣字，根本用不著糾結。本書中凡有此類在今人看來混亂不堪的字，都有校勘考訂，閱讀這些考訂材料，就足以大長見識，爲自己今後閱讀古書打下堅實的基礎。
《逍遙遊》中｢摶扶搖而上｣之｢摶｣字，章炳麟先生說：“字當從｢搏｣，崔說得之。《考工記注》：搏之言拍也。作｢摶｣者形誤，風不可摶。”蔣錫昌、馬敘倫、王叔岷皆附和其說，王叔岷先生還說宋刻趙諫議本亦作｢搏｣字。本書校勘記證明，眾宋刻本皆作｢｣卽摶字，趙諫議本作｢｣，考訂文字引唐顏元孫《干祿字書》：“，上通下正。”卽謂這兩個字形爲同一字，前者爲通行字，後者爲正字，證明趙諫議本作｢摶｣不作｢搏｣。又引唐慧琳《一切經音義》卷六十二：“｢摶霄｣，上奪巒反，《考聲》云：附也，《莊子》云：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也。”《廣雅•釋詁三》：“摶，著也。”蔣先生加案語說：“｢摶｣作｢搏｣，音形俱非。｢摶｣義爲附著，｢摶扶搖｣卽爲｢培風背｣，爲乘風。若作｢搏｣，據崔說訓爲｢拊翼徘徊而上也｣，則與風何幹？”蔣先生的校勘、考訂、案語，都非常簡明扼要，但把關鍵字的音形義解釋得一清兩楚，直接解決了眾所紛紜的問題。
古籍文本的正誤考訂，最能考驗一個研究者的才學見識。《莊子》向來號稱難讀，文本在流傳過程中又難免譌誤，因此王引之、俞樾、劉文典、王叔岷等大家先後加入，聚訟紛紜。其實這裏衹有一個關鍵問題：我們到底憑甚麼確定文本的正誤？仔細探究校勘名家們的思維方式，就會發現，他們大多是因爲古籍原著難讀，無法理解，因此試圖通過糾正文字錯誤，比較異文優劣，或者通過訓詁的方法，把原文盡可能解釋得大家都能理解，就算達到目的。但是這一思維方式有誤區：因爲｢ 古今異言 ， 方俗殊語 ｣， 以及名物、典章制度、禮儀風俗等相關背景的缺乏或差異 ，還有｢豈惟形骸有聾盲哉？夫知亦有之｡」古書怎麼可能都讀得懂呢？有的明知其有誤，卻又沒法更正，就衹能存疑，如《論語•爲政》所說：｢多聞闕疑，慎言其餘，則寡尤。多見闕殆，慎行其餘，則寡悔｡」（漢何休：｢殆，疑也｡｣）蔣先生校訂《莊子》文本，最關注的就是原文本來是怎樣的，卽以版本用字爲依據，尤其是最早的鈔本或刻本到底作何字，然後根據各種旁證（卽本書考訂所引用的內容），尤其是內文及注疏文字所透露的相關信息，來確定何字爲正字；如果有疑，就存疑不改。以往疑難糾結的問題竟因此迎刃而解，著實令人稱奇。本書最可貴的地方，就是詳細記錄各版本的不同文字，提供考訂的客觀依據，供讀者覆覈審擇。
蔣先生說：｢老子一生衹留下五千多字，《莊子》亦不過六萬五千字，孔子則整理六經，述而不作。能把這些傳統經典整理好，不至於以譌傳譌，就已經不至於愧對古人。若能精研他們的絕學，學以致用，那更是莫大的受益，這不就是古人著書的目的嗎？我們可不要辜負了古人的一片眞心。」蔣先生就是懷著一顆對得起古人絕學的心，去整理這些傳統經典。陸德明《經典釋文序錄》中說：｢然莊生宏才命世，辭趣華深，正言若反，故莫能暢其弘致，後人增足，漸失其眞｡」想來這就是《莊子》一書在二千多年流傳過程中的坎坷命運了。東漢經學大家蔡邕以爲：｢經籍去聖久遠，文字多謬，俗儒穿鑿，疑誤後學｣，因此上書給漢靈帝，請求｢正定六經文字｣，於是就有了舉世聞名的漢熹平石經。石經衹有定本，沒有校勘記，後人不能窺見古代版本異文之一斑，不能不留有遺憾。然而《莊子彙校考訂》，集現今能見幾乎所有漢唐宋古鈔本古刻本，經過極其精細的校勘考訂，而後校定《莊子》文本，這就是石經的遺風；書中有近二千條校勘記，這是石經所不具有的優點；考訂所引用的資料，更爲我們深入理解《莊子》提供了極寶貴的資料。
不才忝爲蔣先生大作《莊子彙校考訂》序，並將其推薦給莊學愛好者和研究者。
黃永鋒　歲次丁酉中秋節
黃永鋒：廈門大學哲學系教授、博士生導師，廈門大學宗教學研究所所長，廈門大學道學與傳統文化研究中心主任，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訪問學者，韓國國立首爾大學高級研究學者。
《莊子彙校考訂》 樣稿
王孝魚整理本莊子集釋缺陷舉隅，寧波廣播電視大學學報，2012年第2期
莊子斠議，《諸子學刊》第八輯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13年4月
陳景元《南華真經闕誤》疑謬辯正，《諸子學刊》第十一輯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14年12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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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古蓬頭赤腳，一生伏氣餐霞。笑指武夷山下，白雲深處吾家。——白玉蟾自贊
松篁鬱鬱冬猶秀，桃李紛紛春漸迷。識破邯鄲塵世夢，白雲深處可幽棲。——陳摶